左小祖咒新碟:高大全的身世和下落(Flash)

  左小祖咒新碟:高大全的身世和下落

  左小祖咒这个人和[url=超似的进行了无数采访。而且看起来,左小祖咒从来都是毫不扭捏地配合一切提问。在开始频繁登上各大时尚杂志封面的这些年以来,他似乎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一根充满欢乐的哭丧棍,一个手拿大头针追赶着政治、艺术和生活的五彩气球的无赖汉。在另一些人看来,他似乎已乐于把我们时代最杰出的恶习——讨巧、狡狯、招摇——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削尖脑袋想要和光同尘,早期那些苦大仇恨的乐迷们颁授给他的英勇勋章,已经被扔进锅炉,大炼钢铁,打造成我的小资产阶级表妹们的水壶底。小资产阶级对政治的热情和调情是一样的,虽然到动真格的时候,难免有诸多顾虑,但是喊口号的时候,声音可是真的嘹亮,他们喜欢那种紧张和刺激。也是托他们的福,中国一些不错的摇滚乐才有了成点儿规模的群众基础。地上的藤蔓有时会缠住巨人的腿,但很多时候,它们让巨人的眼里充满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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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这么说,离开了政治话语,中国的先锋艺术差不多完全无效,这里指的不但是意义的无效,经济上也是无效的,没有人为先锋艺术的审美价值买单。但就摇滚乐来讲,意识形态元素才是先锋音乐家们的市场价值底牌,左小祖咒也说,中国的摇滚乐乐迷是必须看歌词的。没有歌词,大部分的听众都会失去准星。我们当然不应该剔除摇滚乐中的关怀和批判,因为这无异于一种阉割,这个社会大环境也确实需要文字去为意义和价值定型。但是,在中国,政治话语、意识形态因素竟然已经成为一种趣味,一种标榜鉴赏力的肩章和武装带。对权力的解构和调侃已经成了新的鸦片,其毒副作用将造成越来越多的人对怀疑和否定的迷恋,失去肯定和歌颂的能力,一代人都在营造华丽的精神废墟。而抒情的、祈祷的声音只能渐渐消失。没错,肯定和歌颂很容易是假的、虚弱的,会沦为对权力和恐怖的粉饰和献媚,变成高大全的美学僵尸,然而,在解构和调侃的背后,很多并不是对自由和美好的憧憬,而是变种了的高大全情结,他们希望调侃和解构成为高大全的资本。先锋艺术在美学上的基本形态可划归到喜剧范畴,在这种审美范畴的最核心位置,是丑角和虚无,在社会活动中,这种精神又反过来不断孕育着流氓和犬儒。在粉碎了一切高大全之后,丑角终于高大了起来,这时的他们会手足无措,鬼脸都做不出来了,一个丑角,个子太大,就与呆子和白痴有几分相像了。可在当今的中国,对虚无和否定的狂热竟然带着精英色彩,因为它确实有着相当高的智力门槛。就在这道门槛被踩弯的部分,政治词汇进来了,一大批一大批的表妹跟进来了,她们不爱打扮自己,专爱在祖宗的排位前炫耀自己嘴里的棒棒糖。这些可爱的烟云们为艺术家编制着帽子、手套和围脖,奉献着无穷无尽的爱,她们想慢慢地把先锋艺术变成自己抽屉里的针头线脑,枕头边的毛绒玩具。打倒表妹,打倒表妹们的艰巨任务从来都是刻不容缓的。事实上,先锋艺术打倒高大全的使命早已完成了。

  一个清醒的先锋艺术家,必须不断叛逃,如果他想保持活力,必须不断地否定自己,而不是在否定了他者之后又站在他的位置上,这样才能免于变成高大全的呆子,这需要更高的智力和自觉。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须拒绝那些针织品,拒绝做毛绒玩具,他们唯一必须保持的,是自己艺术家的身份。我想,左小祖咒在这方面是杰出的,一个活人应该有勇气向另一个或活人表达敬意。左小祖咒用第一章专辑《走失的主人》完成了对高大全的彻底杀伤,而且这一过程是带着绝望的英雄气息实现的(我希望所有喜欢左小祖咒的人都把这张专辑听个五遍以上,这个要求不高。祖咒的精神底色在这张专辑里是未经缩混的,它没有谜语),那时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做高大全了。但是紧接着的《庙会之旅》他已开始挖苦那些“糊里糊涂地走上政治的舞台”的“同志”了,他发现,同志往往比敌人更难对付,因为他们是“人民”。随后的《地安门》和《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都延续着这一行动。后来,在《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中,左小祖咒终于把打击面扩展到了表妹们那里,在更宏大、更普遍也更具象的视力下,大家心中那些最隐微、最难以启齿的念头全都被他拉出来展览了一遍,望远镜和显微镜的组合一竿子打倒一片。从那以后,左小祖咒就再也不展示他的悲悯了,宁愿把点着的灯装在兜里,他不愿做“人民的合作者”,他知道那很危险。可表妹们正是在这时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们要求左小祖咒变身高大全。

  可他还是艺术家左小祖咒,所以他做了一张纯音乐专辑(人声的部分只起装饰和补充的作用),《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也许这张专辑不大会受到很多人的认可,因为它没有正儿八经的歌词,很多人听左小祖咒就是听歌词的,作为诗人(这很严肃),我个人也很钦佩他歌词的变现力。但是我必须说,这是左小祖咒最出色的专辑之一,也是最能凸显他的音乐才华和精神实质的专辑之一。我希望大家不要拿它和他的另一张纯音乐专辑《美国》去比较,因为《美国》是电影原声,在创作的自由度上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美国》不得不努力地去向好听靠拢,而且作为一张专辑来讲,它的整体性并不出色。《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却是一张必须从第一首按顺序来听的专辑,一气呵成,它的起承转合是精心构筑好了的,每首歌之间的连续性不仅仅是通过声音来完成,还有色彩上的巧妙过渡。从气质上讲,这张专辑既不同于《美国》中农业文明中生长出来的抒情美感,也不同于《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中的《小白兔》那种有意为之的稀软和隔膜。《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比《小白兔》的色彩更加丰富,比《美国》更具有后现代的独特感性。左小祖咒小心翼翼地消除了专辑中的力量和温度,让它像矿物质一样坚硬、平滑。这是一张去人性化的专辑,情感被精心地模糊了,它表达的不再是愤怒和调侃之类简单和明显的情感,而是普遍而细微的灵魂状态,它不感人,你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认真静静地听上几遍,才能发现它的魅力所在。左小祖咒最好的作品都是有门槛的,实际上,优秀的现代、后现代作品,包括文学、美术和音乐,都是有门槛的,你的脚抬得越高,能看到的景象就越美。《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就是一束灵魂速写,和《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是内外篇的关系,两者都有着自己的戏剧框架,只不过一个是向内的,一个是向外的。一个出色的音乐家,应该做到仅靠声音就能对自己的时代作出恰当的反应。

  《四月》中飘忽的人声仿佛一层漂在饭店后门的阴沟上的油花,看起来五颜六色,实则毫无价值,仿佛一个灵魂被压进一颗过期的药片,正准备装瓶运走;《事件是分水岭》中扭曲、破碎的提琴和笛子,像两个深度梦游者,在半夜的大街上碰了面,想要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表达美和忧伤的能力祖咒早就向我们展示过了,这张专辑里和“高大全”有关的几首歌,《高大全》、《高大全拉手风琴》和《高大全你到底想干啥》都有着顺耳的旋律,但是左小祖咒并没有像在《美国》中那样情感泛滥,这些歌与其说表达了情感,不如说表达了对情感的克制和挤压,让它们给人一种平板、琐碎、抽象的印象。专辑中的《此人落井下石》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强直机械的钢琴、神经质的琵琶、跳脱的唢呐,既彼此疏离,又严丝合缝,又一次展示了他对乐器的理解力和驾驭力。左小祖咒的先锋才华又一次取得了全面胜利。还值得一提的是,这张专辑里你几乎听不到吉他的声音,个别使用吉他的地方,也被严重整容,不看演职员表,很难察觉。一个摇滚师敢于抛开吉他,这勇气实在是罕见。

  这张专辑的歌名是个巨大的陷阱,你要小心再小心。我想这些歌名随便摘出一个,都可以被解释为政治话语,所以你又要把左小祖咒装进原先的套子里了。左小祖咒的阴谋也许是这样的:你们不是喜欢把我和政治扯在一起吗?好吧,给你个机会,我喜欢别人看错我。事实上,归根到底,左小祖咒是个音乐家,而在一张最能说明他的音乐家本质的专辑里,他故意用上了最多的政治性词汇。事实上,这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不过只要上当上得开心,也没什么不可以。

  左小祖咒说:“我已经成了一个真诚的戏子了。”这句话是对人们的郑重提醒,也是一种无奈的自嘲。你需要他演,他就演了,回到家就当做了个梦。他与市场永远是合作的,与“人民”也永远是合作的,但他永远会有所保留,在最深的层次上,他是个坚定的不合作主义者。与其说他进行了一系列的合作,不如说他是在配合,这是一种自愿的被动行为(我想这个不太难理解)。但是还必须知道,他不做任何人、任何事的配角,拒绝被导演,但欢迎被阐释。

  也许,我什么也没有说中,肯定要冒着被他笑话的危险。《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和《庙会之旅2》同时推出,我知道《庙会之旅2》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没准,他只是把《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当成《庙会2》的一个小龙套,或一张副产品式的唱片,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张极有价值的作品,成为2011年最重要的音乐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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