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父亲

  父亲

  时光匆匆,父亲离开我快三个月了。

  然而父亲的一切如在眼前,没有一日不思念,没有一日不想起,只要独自安静的时候,父亲的形象就会进入我的内心深处。

  入睡时分,也总是想着他,而梦中更是有好多的场景和父亲在一起。

  对父亲的爱,原来是如此的沉重。可以肯定的是,父亲对我的爱更甚十倍。

  早就想提起笔写父亲,但又总是不敢下笔。

  我怕我的笔墨不足以表达父亲的人生长路,我怕我的文字不足以表达我对父亲的无尽思念。

  父亲1957年正月二十出生在鄱阳湖旁边的小村庄,这个村庄的名字叫池尾,应该是在某个大池塘的尾部,才叫了这个名字的吧,从大明洪武年间始祖迁来也有六百年了。村庄万姓为主,这也是我梦中时常出现的故土。

  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第三个孩子,上有大姐和哥哥。奶奶1919年生人,因此生父亲时候已经38岁,是不折不扣的高龄产妇。姑姑比父亲大11岁,伯父比父亲大6岁,在那个年代过几年才生一个孩子而且只有三个孩子的为数不多,大部分家庭都是五六个孩子甚至更多。

  爷爷这一辈长大成人的有4人,爷爷是老大,另外还有二爷和两个姑奶奶。但当年曾祖父的安排现在看起来有点奇怪,以前或许是习以为常的。怎么样的安排呢?曾祖父到曾祖母的娘家余干县抱来年幼的奶奶抚养,这就是给爷爷的童养媳吧,然后又把小姑奶奶送给了别人。

  爷爷在我6岁的时候过世,奶奶在我8岁的时候过世。我的印象中只有爷爷一张严肃的脸。爷爷少年时候就跟着人学徒做生意,青年时期也一直在信江旁的千年古镇瑞洪开店铺做买卖,卖些旱烟等土货。本来是有机会做个城镇人口一直维持挺不错的生活的。然而解放后,打土豪分田地,爷爷想着老家有分田地的名额,就丢弃了古镇的店面,回到村中分了田地。可惜爷爷没从事过什么农业生产,心思也不在务农,日子过得结结巴巴。爷爷顺利和童养媳奶奶结婚了。送出去的姑奶奶在长到比较大后因为养父母离世,又被爷爷接回了老家,直到安排她嫁人。

  父亲出生时候的农村,开始了大集体生产,朝着共产主义的方向,然而每家每户依旧一贫如洗。爷爷这里穷的更是叮当响,和二爷家共同建了一座很小的土屋。二爷虽然个子1.5米左右非常矮小,但却生了5男一女。两家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可见日子多么艰辛。

  1960年代刚开始,蔓延中国大地的三年自然灾害降临,我们这个叫池尾的小村庄也未能幸免。父亲那时候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要吃一顿饱饭无疑是一种奢望。一点点米放一大锅水,煮点米汤维持生命,父亲经常饿的找点别人的米糠往嘴里塞,然而就是这样营养不良的幼年,父亲后来还是长到了1.76米,这在我们那一带那个时期的人里面已经算是非常高的海拔了。

  父亲从小就是一把农业劳动的好劳力,做事效率高,大集体赚工分也比较多。大概也就是从父亲青少年时候开始,父亲爱上了扑克麻将之类的东西,或许这是农村单调生活的不多娱乐项目,这也成了他一生的大爱。

  1980年,23岁的父亲在伯母的介绍下迎娶了妈妈,妈妈是伯母的亲表妹。也就是说表姐妹嫁给了两兄弟,成了妯娌。直到现在妈妈依旧叫伯母为姐姐,而不是嫂子。

  妈妈是个及其寡言少语的女性,任劳任怨,而父亲性格外向张扬,父亲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家之主,基本上任何事情都是父亲决断,妈妈配合着执行。

  有了我之后,父亲的高兴是可想而知的,后来又添了弟弟妹妹。父亲喜欢抚摸着我让我入睡,在我再大点时候,他总是让我帮着抓背饶痒痒。大概在弟弟出生之后,我便和奶奶一起睡。

  我5岁的时候,屁股长了个很明显的东西,父亲带我到南昌的医院割除,那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父亲带着我去动物园,买一些城里的玩具,还带着我乘坐火车到县城,高高的长颈鹿,会一碰一跳的玩具马儿,火车的嘟嘟声,这些具象记忆永远烙印在脑海之中。

  我出生时候的房子是70年代初爷爷修建的,不再是小土屋,而是一座相对比较大的三开间砖瓦房。中间是大厅堂屋,右侧开间隔成前后两间,前间伯父伯母居住,后间爷爷居住。左侧开间一样隔成前后两间,前间父母居住,后间奶奶居住。伯父曾经远赴新疆当了几年兵,那时候父亲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伯父的当兵经历也让他增长了很多见识,为人处事都非常稳健,现在依旧德高望重,受人敬重。伯父和父亲成家后也就分家过日子,便各自在房子的东西两侧增加了一大间房子,整体变成了五开间。我们靠西新修的一间主要用作厨房。房子在村子的最前端,院子的东侧有棵巨大的柚子树,每年秋季挂满柚子。院子的南侧是猪圈,常年养着几头猪。猪圈再往南跨过一条沟渠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了。

  婚后的父亲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期待。80年代初,集体大锅饭也告结束,田地包产到户,也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大大激发了农民开展农业生产的积极性。不只是分得的田地,就是荒山滩涂也一样被村民开垦出来。父亲无疑是卖力做事的典型代表,经常带着母亲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只为能收获到更多的农产品。小时候我也跟着累坏了的,经常天还没有亮,就被父亲叫醒,拖着无尽的倦意到田地里帮着忙活。父亲总是说,趁着现在不热多做点,你中午再休息会儿。而父亲和母亲在农忙季节真的是没有多少休息时间的,烈日下,风雨中,都必须在野外劳作。

  父亲并非只有一身蛮力,他的思维比一般的村民活络很多。也许继承了爷爷做生意的基因。他在农忙之余不忘开展各种副业提高家庭收入。

  在其他村民都守着自家土地忙活的时候,父亲尝试做些农产品买卖生意,最早各村各户去收购村民家的鸡蛋,等买到几百上千个,肩挑车驮到码头卖给大的批发商,这样每次也就能赚到一定的差价。

  最常见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坐在床头数着白天做买卖的一张一张小面额钞票。虽然整天奔波劳累,但看着实实在在的收获,父亲母亲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

  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鸡蛋吃,因为贩卖鸡蛋免不了磕磕碰碰,而破了的蛋只有自己消化,有时候运气不好,一箩筐鸡蛋倾倒,损失就不小了。

  看到父亲贩卖鸡蛋能找钱,全村不甘清贫的村民也纷纷做上了这门生意。

  做的人多了,自然就卖不起价格,利润变得薄了。父亲思索着改变,于是他又贩卖过其他不少种类的农产品,最后父亲锁定贩卖棉花。老家是棉花重要产区,家家户户种植,父亲收购大量棉花一大早乘坐班车托运到县城出售。那时候棉花一般是卖给乡里的收购站,而父亲这种方式显然触犯了收购站的利益,因为父亲的收购价会高一点,于是时不时的有人把父亲装了车的棉花扣压。虽然他们的行径是违法的,但父亲也无可奈何,有时候就像游击战。

  逐渐的,跟着做棉花生意的人也多了起来。

  1991年,父亲那年34岁,我们家的两层楼房落成。这是我们村的第二栋两层楼房,只比第一家晚了一点时间,而那家的主人是在外吃着商品粮的非农业人员。

  90年代初的家乡,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单层的砖瓦房。父亲30多岁就盖起两层楼房无疑是全村羡慕的能人。新房位于村子的最西北端,西侧和北侧都是田地。建房的土地是父亲花钱和用自家其他位置田地置换得来的。

  新房落成庆典那天,来了许多亲戚朋友,晚上放了几部露天电影庆祝,幕布就挂在新房的西侧墙面。当年乡村放映露天电影是件大事,除了本村,周边村子的百姓也会带着板凳赶来观看。我们小时候都有着跨村看电影的体验。

  如果父亲当年眼界能更开阔一点,直接扎根在城市做些生意,凭他的头脑完全是能立足的。但喜欢麻将等赌博阻碍了他的进一步前进。

  父亲劳作的时候比谁都卖力,而玩的时候又比谁都贪玩。在赌桌上可以一天一夜不合眼。乡村娱乐项目少,赌博是很多村民劳作之余打发时光的方式,只要愿意,总能找到牌友。我从小就在麻将声中长大,然而我直到20多岁才会打麻将,还是个十足的菜鸟,小时候我从来没有去学过。

  父亲母亲时不时为赌博的事情争吵,说争吵其实不准确,因为母亲内敛少言,也吵不了架,但母亲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模糊的记忆中有一次父亲赌输了回家找母亲要钱,母亲无奈气不过抓了一把钱从阁楼扔下来,钞票洋洋洒洒飘的到处都是,过了多日还能在某个角落发现某个面值的钱。

  父亲赢了钱回来一般就会绘声绘色的讲一番,而输了钱基本就是倒头睡觉或者出去做事。

  总体说来麻将扑克这些都算小赌,影响不了大局。

  时光来到90年代末,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我们乡村消失好多年的牌九忽然火爆起来。乡镇的街上,各个村庄参与牌九赌博的非常之多。不要说父亲这种老赌之人,就连很多平时不怎么接触麻将扑克的中老年妇女甚至小孩都参与其中,每张赌桌前,总是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押注或者看热闹的人群。

  要说麻将扑克还有娱乐的一面,那牌九就纯粹是赌博了,而那阶段的众多赌客仿佛都中了邪,天天不务正业,红光满面的参赌不休。

  我那时候已经到县城读高中,面对父亲沉迷赌博,我渐渐感觉和他生疏了,我渐渐发现自己居然叫不出爹爹两个字了。大概有两三年的光景我没有叫过父亲,交流总是不带称呼。直到后来赌牌九之风被压制下去,父亲参与的频率也小了,我才恢复了对他的态度。

  至于父亲赌博总体是输是赢,我并不清楚,有时候输几千上万,有时候又会赢。 牌九之风过后,麻将扑克重新回归到父亲劳作之后的日常。

  在县城读书几个月回家一次,有时候父亲也会过来学校看望。带些家里的吃食或者帮我买些衣服鞋子。父亲从来不会说鼓励我读书之类的话,因为我在学习上自律性比较强,基本也不用他们操心,出于对地理方面共同的爱好,我们还会一起讨论城市,讨论地图。父亲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写的一笔好字,家里最早的几本书都被我翻了无数遍,那或许是父亲年轻时候从哪里弄来的。这几本书有一本是全国火车时刻表,有一本是厚厚的家庭生活百科大全,讲述吃穿生活小技巧等等知识的,还有一本是小说杂志。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识字后这些就成了我的宝贝,这也可见乡村图书的缺乏。看这些东西我居然也能津津有味,这或许奠定了我后来对各种事务的兴趣。

  2001年,我考上大学,要远赴重庆。本来是想着我一个人过来的,但当父亲把我送上火车的时候,父亲还是决定陪我一起过来。

  新世纪之初的火车,基本都是绿皮,从家乡开往重庆的火车是路过车,根本没有座位,站位都紧张。车上父亲和我尽量找出一点相对舒适的空间。车过武汉会下不少人,才显得不那么拥挤,站累了也就能席地而坐。

  30多小时的火车之旅终于到达位于菜园坝的重庆站。

  我们下车看着高高低低的建筑,算是见到了真实山城的模样。就在火车站旁找了一家小饭馆炒了几个菜吃了来到重庆的第一顿饭,而这顿饭也成了终身的记忆,往后还有多次经过这个饭店的经历,每一次都会想起和父亲吃饭的情形,在这个饭店第一次吃到了一种叫木耳菜的蔬菜,老家没有这种菜,那独特怪怪的味道我和父亲还评论了挺久。

  我们顺利找到了学校。但父亲并没有能在重庆玩几天,甚至连重庆最热闹的解放碑也不曾去。

  父亲就在安顿好我之后的第二天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我开始了崭新的大学生活,而父亲的生活将更加辛苦,他将做更多的事情为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虽然如此,他的内心却欣慰。我是家族里第一个考入大学的人,是值得他骄傲的事情。

  我是个恋家的人,大学每个假期我必定回家。

  在家的时候更多的是陪伴母亲,那时候弟弟妹妹都辍学外出务工了,而父亲除了做事之外,就会花上不少时间在别人家里打麻将,晚上归家休息。

  然而母亲话语不多,更多的交流还是来自于我和父亲,他是个有见识的人,也喜欢我交流外面的事情,时事地理历史等他都愿意倾听并发表意见。父亲也是个好学的人,记忆力好,他们小时候读书并没有学习汉语拼音,后来硬是让我这个当年的小学生教会了这一技能,不久就能很容易的使用拼音查找字典和认新字了。

  大学毕业,我并没有找到非常理想的工作,开头一年半时光,通过工作出差跑了全国不少地方,这正合我意,我是天生喜欢接触不同的地理人文。后来到福建工作三年,认识了妻子。2009年订婚的时候,父亲带着弟弟妹妹伯父专程去了岳父家。我成家,他也就不用再担心太多了,我们兄妹三人,我是最后一个结婚的。

  2010年春节大年初五,我们在老家举行正式婚礼,父亲那天格外的开心,里里外外张罗接待亲朋好友。

  进入20世纪后的农村,土地越来越不值钱,不只是年轻人外出务工,很多中老年人也尝试外出找事做,一般来说都比土地的产出划算。

  父亲也跟随别人来到浙江进入工厂务工,工作不算重,按时上下班,每月收入比较固定。就这样我在重庆,母亲在江西,弟弟妹妹在福建,父亲在浙江,一家人分散在不同的省市过了多年时光。唯独春节时候,大家回到江西老家,共同团年。这时候冷清的老家便重新恢复往昔的热闹。

  弟弟在大概2014年建了更加气派,装修的也非常不错的三层楼房,而父亲1991年修的2层楼房也就完成使命。全家迁入新房居住。

  2015年父亲工厂可能效益不好,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跑到湖南岳阳,我们怀疑他被人骗了拉进传销组织。在想着如何解救的时候,父亲自己回到了家。我不放心他后面的安排,于是让父亲来到重庆生活,特地给父亲买了南昌飞重庆的机票,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飞机。

  我们夫妻带着孩子早早来到机场迎接父亲,距离父亲上一次来到重庆已经有14年之久了。

  父亲到重庆后帮忙看着孩子,做做午饭。楼下有多家茶楼麻将馆,父亲这么爱好麻将自然少不了光顾,多看了几次后,他很快学会了这边麻将血战到底的打法,不久就和本地居民打成一片,麻将桌上一见高低。我们担心他带小孩进去不利小孩身心成长,就约定他白天不要带小孩进去,待晚上我们回家陪小孩,他再下楼参战。于是乎,父亲经常打到晚上十一二点回家。

  父亲有两次因为用心看超市商品之类差点把小孩弄丢,我们都紧张的很。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

  9月1日,儿子就步入幼儿园开始了校园生活。父亲和我轮换接送了一段日子。9月中旬父亲决定回老家,我们也没有勉强他呆重庆,于是安排好了回程。

  生活在重庆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我们抽空带父亲和孩子走了不少地方,包括再次回到大学母校。

  这段时光也是自从初中住校后和父亲一起生活过的最长时光。

  父亲回到老家后休息了一段时间还是闲不住,他和堂伯父一同去了广东务工,大概工作了一年多,堂伯父突发脑梗,差点没命,好在父亲在身边,及时送到了医院。而后他们双双被辞退。

  父亲再次回到老家。

  父亲年纪快60了,不再考虑外出。

  给父亲办60大寿的时候,父亲带着生日帽,吹着生日蜡烛,笑容始终灿放。我们都在期盼着父亲能长命百岁。漫天绚烂的烟花寄托着我们美好的祝愿。

  父亲在家里还是想着各种方法赚些钱,邻村工地长期需要人工,他总是按时到达,虽然年纪大了,但父亲力气还是非常大,做些体力活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工作跨过整个2017年。

  2017年的国庆节,因为堂姐的女儿结婚,我们夫妻带着孩子回到老家,和父亲一起去庆祝又一代人的婚姻喜事。每一次父亲交流,他都会关心我的工作问题,希望我能做的更好。也希望小孙子能一切都好。

  2018年春节,岳母在重庆过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回老家过年。除夕晚上微信视频看着老家的热闹气息。感觉父亲比以往要瘦一些。

  年后不久2月份,父亲说腹部有些不舒服,应该是从2017年底就有些感觉了。弟弟带父亲到南昌三院做了胃镜检查,考虑胃病,开了些药回家吃,然而吃了些日子,并没有改善。

  3月6日,我到车站送岳母回福建。3月7日,弟弟再次带父亲到南昌三院做检查,这次检查了肠镜和ct等项目,我事先联系了在南昌三院工作的同学做些照顾。当天很快同学告知父亲的ct检查结果,考虑为胰腺癌。当同学通过微信发来这三个字时候,我脑袋一顿晕眩,这是最怕听到的字眼,这种字眼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多么的恐怖。我强作镇定,问同学这个算不算严重的。因为不少肿瘤还是有机会长期生存的。同学说很严重,预期生命很短。我赶紧百度胰腺相关资料,之前对这个部位知之甚少,百度来的资料无疑把我的期盼打的粉碎。胰腺癌号称癌中之王。5年生存概率低于5%,中晚期大部分只有几个月生存期。同学建议转到南昌大学一附院检查确认住院或者到上海看看。

  我让弟弟先安排到一附院。8号一早我飞机赶到南昌,爸爸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还说我不用这么匆忙的赶回来。一附院人满为患,等所有检查做完花去几天时间,结果没有得到改变。

  爸爸已经出现比较明显的黄疸,于是先期做了ercp排黄手术,一根管子通过鼻子连接胆囊源源不断的把胆汁排出。

  评估各种风险后,我们还是觉得赌一把让爸爸做切除肿瘤的大手术。爸爸不知道自己状况,以为做了手术就能好起来,还告诉妈妈说再活20年差不多。我们见到了父亲身体里切除的一些组织。父亲体内的状况比医生预期的差,手术宣告失败,父亲基本算是白挨了一刀,医生另外给父亲做了个胆管支架的手术。

  从3月8日进入一附院到3月29日拔除了所有的管子出院,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爸爸,最难熬的是做了大手术后的前两天,父亲体能差,随时需要人看着监视器。后来慢慢的他能重新站起来,在病房走廊搀扶着走一走。

  3月29日出院回到家,打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我们现在所能期盼的就是父亲坚持更长的日子。医生已经不建议做任何其他的治疗。

  4月初我返回重庆。因为父亲的疾病,我身心备受煎熬,回到重庆我也到医院检查身体,胃部有点问题,医生要求住院治疗,就这样我这个从来不曾住院的人也在父亲出院不久住院了。我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的情况,只是和弟弟说了。但几天后弟弟还是告诉了父母。于是视频中我关心父亲,父亲又关心着我。呆了十余天后我出院。

  父亲回到家后整体来说还能扛得住,虽然我经常视频叫他只是在院子里走走路多休息一下,但他只要状态好些还是会做更多的事,有时候骑车上街买菜,有时候还到庄稼地里做点轻微农活,甚至走到外面和其他人打打麻将,然而已经不是从前,每次麻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疲惫。

  我多么期盼着这样的时光久点再久点。而坏消息总是要到来的。

  时间来到七月,7月初父亲感觉到身上比较明显的痛了,虽然之前经常抱怨说估计手术做的不彻底,偶尔能感到之前的痛的部位还痛。但这次明显的增强和持续了。我让弟弟先给父亲买点芬必得止痛,而后让弟弟到一附院交涉购买吗啡类止痛药的事情。吗啡顺利拿到。我7月10日带着儿子返回老家,儿子幼儿园还没放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做好了长呆家里的准备。

  吃吗啡后,父亲的痛感很快降低甚至消失。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我陪着父亲走了不少路,看了凉快在家不远处的自有庄稼地。一路走一路聊各种事情。父亲让我在家呆几天就回去,不要担心他。

  吗啡只能止痛,并带有一定副作用,而爸爸的病情是在进行的。爸爸的双脚都浮肿了。第二天爸爸依旧出去了,但这次走的路要少些。而后每天早上5点半我都陪着父亲走一走,爸爸每天能走的路都在减少,再到后面就要扶着轮椅借力走一走了。而吃的也少的可怜,大部分时间吃点稀饭。我买来一些营养素,但父亲并不是很能吃。

  过了7月19号,父亲早晨出外散步就完全靠我推着轮椅了,走几步路就会感觉疲惫。父亲本来还能自己洗漱,20号之后渐渐也感觉力不从心了,我们帮忙擦洗。而上厕所也非常耗费他的体力,家里卫生间是蹲式的,于是我在淘宝上买了个坐便器给爸爸使用。

  父亲之前一直惦记着要给我们买一张1.8米的大床,代替1.5米的,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有个做家具的亲戚来看望父亲,父亲就交代他把床送来。我外出了一会儿发现父亲不在卧室,后来才发现他在妈妈的搀扶下颤巍巍的到了楼上看了看坐了坐给我新买的床。

  7月24日晚上父亲不小心多吃了一颗止痛药,这药都是限量供应的,而我也懊恼没有收好。马上药就要吃完了,我通知弟弟到医院拿药,父亲也再三叮嘱。但此时父亲状态很差,23.24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休息。

  7月25日,还没到5点半我就起来了,这一天东方红霞万丈,我站在楼顶欣赏这大自然的奇观赞叹不已。把侄子和儿子叫起来一起下楼推父亲散步。父亲从从上做起说很累,不大想出去了。但我还是推了父亲出去,在外推了一大圈,遇到认识的人父亲还可以和别人交流,说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7月25日这天,天气比较舒适,推父亲回来后,父亲没有上床休息,而是在院子里躺椅上闭目养神。可以看出他状态已经非常不好。我拿来剪刀给父亲剪掉一些长的胡须、鼻毛等。给他按摩。父亲看着他三个小孙子,满是不舍,说想给他们每人留个纪念品,让他们记得爷爷是多么的爱他们。

  我感觉父亲支撑不了很长时间了,于是上午通知弟弟赶紧回家,他本来预计是第二天拿了药再回来的。也打电话通知了老婆赶紧回来,另外打电话通知堂姐和堂弟,他们都是爸爸牵挂着的人。

  下午爸爸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向我和弟弟交代了一些事情,声音还能说的比较大,到晚上后就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了。

  晚上7点多钟父亲突然又要从床上支撑着起来,我们以为他是要上卫生间,于是我和弟弟扶着他往外走,感觉父亲的眼神无光,有点直愣愣的。到卫生间门口,父亲的手摸索着,差点打到儿子身上,仿佛是想推门,然后忽然间身体变得僵硬,直直的往后倒去。我们感觉托住父亲,以为他就这么过去了,还看了下时间,把在厨房忙活的母亲大声喊来。

  把父亲抬到床上放好,过了片刻,父亲又恢复了呼吸,问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不知道。我们叫来伯父全家,一起陪着父亲。晚上和我弟弟更是睡在一个房间,不敢放松半步。

  7月26日上午除了大姐,其他亲人全部都到了。姑妈看着父亲的样子,哭的很伤心,父亲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但还是说了居姐姐你不要哭。父亲这天也不张口吃东西了,止痛药从嘴里喂不了,我只有从肛门塞进去,父亲还能有意识的说儿啊,你不要弄了。我们还是几次扶父亲起来为他吃几口奶,但父亲眼睛已经无神,大声大声的喘气。手还是想紧紧撑着床。

  到晚上我们不再喂奶了,父亲大部分时间向右侧躺着,偶尔能看到他痛的皱眉。嘴巴里时不时流出黑色液体。这一夜,我们全家无眠,我们知道父亲时间快了。

  7月27日的太阳升起,父亲又坚持到了新的一天。清晨他平躺着,有时大声大声的喘气。有时又变得舒缓。6点40分,父亲在坚持了这么多时日后终于闭上了双眼,永远的闭上了。全家无尽的哭泣。

  我辛劳一辈子的父亲生命就这样终结在这个炎炎夏日,终结在这美丽的清晨。

  从我7月10日回家到7月27日,半月多点,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好在有止痛药,父亲除了最后一天半昏迷状态,其他时光不算太痛苦。

  第一次陪伴至亲离世,爷爷奶奶走还少不更事,父亲走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父亲就这么走了,并没有能享受多少福分。

  不舍、愧疚、深爱时时交织在一起,在我脑海深处内心深处撞击。

  我再也没有父亲了,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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